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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鬼
作者:未知 文章来源:中国哈哈网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5-9-27 21:59: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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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前的一个夏天,我们一行三人乘一辆雇的客货两用车到达目的地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
同司机结帐后,我们找到一家宾馆兼洗浴中心,前台小姐见我们眼生,口音也不似当地人,便狮子大张口,三人普通间120 元。老张和大李同她争了半天未果,于是我们三人决定另找一家住宿处。那小姐用一种轻蔑的眼光目送我们出门——后来我们才知,由于这里已是市郊,方圆数里只这一家宾馆。
宾馆的斜对面是一家小饭店,我便提议吃过饭再说,大李就后悔不该先把车放走,看这里已是半个农村,只怕不好找住宿处。
这是一家很小的饭店,店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言语不多。倒是老板娘很健谈,见我们是外地人,问话更是多起来。大李老张就与她吹说我们是来这儿参加国家重点工程的。又提到我,别看年龄小,重点大学毕业呢!谈得投机,老板娘倒先问起我们,有没有找到住处,并说自家有一所房子,婆婆住一间,另一间空着,如我们不嫌简陋,一宿给十块八块的就行。见已有了托身之处,老张大李高兴,又要来一斤白酒,硬灌了我一大杯。

老板娘带我们来到不远处一座典型的农家大院。前院种着一些搭着架子的蔬菜,豆角、黄瓜之类,一口压水井。房子一溜三间,左首是一小间,右首是一大间,中间是厨房。厨房有四个门,一个通前院,一个通后院,另两个分别连着左右房间。厨房里很简洁:一个许久未生过火的放着一个大铁锅的灶台,一个漂着水舀子的大水缸,一个木凳,上放着一个塑料脸盆,脸盆侧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,墙角堆着几块木材和一把斧子,厨房正中悬着一盏度数不大的白炽灯。我转到
后院,院中种着十几株玉米,几棵向日葵,还有一个小小的花池。拐过去墙角有一个简易的厕所。后院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榆树。
我们的住处就是右首这一大间。房间内也着实简陋,一铺大炕,一个大衣柜,一个小床头柜,上放着一台旧电视。

老板娘简单与我们介绍了房间内的器物,又聊起住在小间的婆婆,说婆婆已六十岁了,本是个很勤快的人,因几年前受了刺激,精神有些失常,领着看了一两年,见治不好,也就罢了。又说婆婆本有四个孩子,一男三女,三女儿几年前自杀死了,这时我见她有意无意向窗外看了看那棵老榆树……天已见黑,老板娘便告辞,走到厨房时,向我们说:“住这儿吧,这儿好。”然后我就又听到一个同样却尖细的声音:“住这儿吧,这儿好!嘿嘿嘿嘿……”那小间的门开了,走出
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婆婆,一边说,一边呲着黄牙冲着我们笑。老板娘说:“见生人来,高兴。”老张便逗那老婆婆:“这儿好哇?我们不走,就住这儿。”之后老婆婆就一直是这一句话:“住这儿吧,这儿好!嘿嘿嘿嘿……”而那桀桀的笑声总让人全身都有种颤栗的感觉。

看她对我笑的样子,又让我有一种奇特的感觉——或许在疯子的眼中,我们才是真正的疯子。

老张大李简单洗了一把就进了里屋。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从水缸里舀了水倒在脸盆中,这时我觉得酒意上涌,身体发虚,四处望望,每一件事物似乎都泛着青光。我把一捧水淋到脸上,低头看时,见到双手竟然发红,再低头看时,一盆水竟是血红色!
我身上的热汗一下变成了冷汗,好在里屋的电视声让我恢复了镇定,我仔细看了看盆中,似乎是水锈,一定是水锈!我不再想这件事,飞快地洗了脸,把水泼到院中。把脸盆放到木凳上的一瞬,我抬头,就照见那面镜子。
镜中的我脸色惨白,两眼布满血丝。我从没有如此清晰的看过自己,甚至能看清镜中我脸上的汗毛。分明镜中就是另一个世界,但究竟是我在照镜子还是镜中的人在照我?我皱皱眉,镜中人也皱皱眉,我眨了眨眼睛,镜中人也眨眨眼,然后——镜中人又向我撇撇嘴笑了一下。就在这一刹那,我整个人竟僵在镜子前,全身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——因为,我并没有笑!
背后又响起了“嘿嘿嘿嘿”的笑声,我再不敢照镜子,匆忙走进里屋。
我想起了鬼。可我从不相信有鬼,我曾对那些我认为胆子很小的人说,有什么好怕的?就算真的见到鬼,顶多自己也变成鬼,那时大家都是鬼,更没什么好怕的了!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荣幸地见到了真鬼,我自小对鬼的印象大多是——穿一身黑色或白色的衣服、披头散发、脸色发青、指甲尖长……还有很重要一点,就是走路没有影子。那老婆婆,我倒真没注意她在灯下有没有影子。
我对自己说,一定是酒喝多了,都是幻觉幻想。
老张和大李看了会儿电视,陆续都睡了。我躺在靠门的炕头,大李居中,老张睡在炕里。我因刚刚受了惊吓,一时无倦意,便一个人看电视。看着看着,电视中的人都变得奇怪起来,脸色发了青,每个人都在盯着我看,向前一步似乎就能走出电视;音乐也古怪起来,变得混乱不清;人语声也越来越虚幻,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。我越看越心寒,当一个播音员瞪着我拼命说的时候,我关了电视。

我第一次闭上眼睛。朦胧间,就听到关窗户的声音。我想,这样热的夏夜,谁会去关窗子呢?一定是风刮的。可我忍不住还是张开眼睛——那扇窗户竟真的关上了,我借着月光看了看,大李仍在沉睡,老张鼾声依旧。我坐起来,挪到窗前,推开窗子,窗外静悄悄的,根本没有风。
可能是那见鬼的老太太干的。我记起同老板娘闲聊时,说这婆婆精神失常之前,特别勤快。我又记起临睡前,那老婆婆确实关紧了厨房的前后门才进自己屋的。这样解释了,我便放下心。

我第二次闭上眼睛。又不知过了多久,被尿意憋醒,起了身,穿过两个门,来到后院。
月光黯淡了许多,我抬头看那老榆树,仍有种阴森的感觉。暗处那几棵向日葵在向我点着头,空气似乎也有了些许流动,我嗅到了海边特有的膻腥的气味。这时,我猛然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,从墙角厕所里直向我走过来!
人?坏人?小偷?强盗?鬼?!一刹那我竟换了六七个念头。跑?喊?冲过去?!
厕所离我只不过七八步距离,我还没想清楚,那人影已从我身旁走过。原来是老张!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他一定也是啤酒喝多了,起夜。
又一阵阴恻恻的风掠过,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,我忽然想起了什么,立时全身又沉入冰窖。不对!我起来时,明明听到老张那沉重的鼾声!
我晃了晃头,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。我又听了听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。
我发誓以后再不喝酒了!我对自己说。
回屋时,我关紧了门。

第三次阖上眼帘,心犹自狂跳着。
昏昏沉沉睡下,耳边渐渐就已听不到老张的鼾声了。就在似睡非睡之时,我突然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在摸我的头!
“见他妈的鬼了!”我想大骂,却根本喊不出声。我想起身,全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。“老张、大李,你们快起来啊!快来帮帮我!”
那一刻,从心底慢慢升起了一种恐惧的感觉,直到侵袭了我的全身。
我曾认为自己胆子很大。小时讲鬼故事吓小女孩,中学时领头去一个日本人修的废弃的狭长水洞探险,再大些甚至一个人在正月十五夜里到荒山为死去的先祖送灯。工作以后?曾在农村与两条半人高的狼狗对峙……等等。我也从没有过怕的感觉。
我感到灵魂竟一点一点的被吸走。
人能活着,是件快乐的事;人活着,又是件痛苦的事。
我又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,决不是蚊子的声音,那么是歌声,天堂或地狱里传来的歌声?
我顺着歌声追出,出了窗子,就来到院中那棵诡异的老榆树前。
我听到一个女声: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,好么?”四下望去,仍无半个人影。是老榆树在说话?决不是!
我想起,问道:“你是老婆婆的三女儿么?一直都是你在搞鬼么?”
没有回答。
不答一定是说中了。我不再那么恐惧,无论是人是鬼,至少我知道了她是谁。
于是我身不由己地飘荡,直到来到一座云雾缭绕的桥前。
那女声道:“如果你过桥,你就会失却所有今生的记忆,但你会有来生。如果你不过去,便同我一样永远是孤魂野鬼。”
“这一定是传说中的“奈何桥”吧?既然人鬼的命运都已被注定,为何又给我们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呢?”
“如果我忘却了今生的一切,来生便已不再是我,那来生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“据说前生坏事做多了,会下地狱,反之会上天堂,是真的么?”
“为什么你不过桥呢?”
“为什么我见不到你?”
我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,但那声音只回答了最后一个。
“你心中无鬼,又怎会见得到我?”
我又问:“你为何自杀呢?其实在人世时,你连自杀的勇气都有,还有什么事做不成呢?”
“年轻人自杀,多为情苦;年老人自杀,多为子女不肖。你一定是为情而死,并且宁愿做鬼,也不愿忘却这段往事。对么?”那声音突然反问:“你这一生,做过多少坏事,多少好事?”
“好事?坏事?什么是好事,什么是坏事?”
我迷茫起来。
小时拿放大镜烤死不少蚂蚁;活捉过一只苍蝇并放到蛛网上看它如何被吃;后来拍死过数只蚊子、踩死过数只蟑螂……这能算杀生么?
小时到邻家串门,偷藏起一个浅绿色的按钉;拔过别家菜地里的一个萝卜……这算偷盗么?
大学最无聊时,曾同时有三个女友,但只吻过而已,这算淫欲么?
……

我只能问:“好与坏、善与恶真有固定的界线么?如我一样的大多数人,似乎并没有机会做明确的好事与坏事。上天又根据什么来评判我们的一生呢?”“即使真的有标准来评判,譬如我做了许多好事,又做过许多坏事,那么我该上天堂,还是下地狱呢?”
“如果冥冥中自有天意,我们一生中所做的事,岂非身不由己?
上天若要奖赏一个人,就只管放他到天堂;若要惩罚一个人,就尽管带他入地狱。制定善恶的标准岂不是多此一举?”仍没有回答。
生时有许多的不明白,没想到许多连鬼也不知。

我曾问一信佛者,为何要吃素。他答:“人有感情,动物一样有感情。你吃他的肉,他来生都会恨你,找你报复。六道轮回、因果报应……”
我问:“如果动物有感情,你又怎知植物就没有呢?纵算辟谷,水中也一样有无数微小的生物啊?”
“不是说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”么?又何必做表面文章?”
我继续问:“什么是恨?什么是爱?是不是他欠了我,我就要恨他?
我欠了他,我就要爱他?那么缘就是债了?但是世上究竟哪一些属于我,哪些属于他呢?如果分不清,又何来的‘债’字呢?”我又问:
“如果真有轮回之说,人变鬼,鬼再变人,人再为鬼。为什么这世界上的人数却越来越多呢?多出来的是从哪里来的呢?”我又问:“你每日烧香拜佛,为的什么?”
答:“为修来世。”
“佛家提倡四大皆空,你如此想法,岂不是贪念么?”我不再问。
“什么是真?什么是假呢?”
“我明白了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,所以你答不出。”
一道金光射来,四周的一切刹那间全部消失。
我睁开双眼,阳光正洒在我的脸上。

我听见老张对大李说:“我六点就醒了。那老太太摸我的脑袋,把我摸醒了。”大李对老张说:“那老太太挺有意思,半夜三更起来给我们关窗户。”见我醒来,老张笑着对我说:“昨晚啤酒喝得太多,一宿起来三次。”我仰在炕上,呆呆地望着窗外那棵老榆树。

突然,一个声音从我头顶响起:“住这儿吧,这儿好!嘿嘿嘿嘿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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